检察院的故事 (1)

作者江天自云:一番漂洋过海从中国人到美国人的经历之后,暗自思忖:“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有幸相遇之同仁: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自成一体,自修一格,或慧或愚,或假或真,体制中人物也。愿将真假事宜呈上,借《检察院的故事》一文,曰些个往事。”

 引子

 文革中,公检法系统被废弃,当时的口号是“彻底砸烂公检法”,直到70年代末80年初,公检法系统才被慢慢恢复。我们的主角小马进入某区级检察院的时候,是上个世纪90年代的事情。 检察院本身的次序也在慢慢恢复完善之中。

小马刚进院的时候听前辈说过,相当一些老前辈都是从部队上退下来的,以服从为天职,小马自己也觉得检察院草绿色制服和军装差不多。老前辈们的作风都很硬朗,他们没有法的概念,也不知道啥实体法和程序法。听说某个老前辈办案的时候,身上就配备两把短匕首,觉得自己被惹毛了就拿出来,猛一下一把插在桌子的左边,再一下另一把插桌子的右边,一拍桌子,一瞪眼,厉声喝道:“你说不说?你说不说?我告诉你,老子是吃过人肉的!我记得那顿还搁了点大蒜!!!”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反正能让被审讯的人有的没的开了口就成。

小马进院的第一天,院里召开了大会。“我们院里又注入了新鲜的血液。”检察长老古一本正经地介绍道,小马和其他四个新进的男同学一起站立了起来以供识别,四周严肃安坐的同事们纷纷鼓掌。检察院原先只要男生不要女生,人事局规定必须招一名女生,小马成了这个幸运儿。

主席台上端坐着四个检察长,一正配备三副,老古是正检察长,貌似威严,因其职位简称古检;老夏老杨排行老二老三,都是前军人,绝对守纪律听指挥;因其职位简称夏检杨检;大李排行小四,60年初出生,年轻有为,读书人气质,因其职位,简称李检。

小马在检察院呆的第一个月,天天独自枯坐办公室,经济检察科(后称反贪局)一共十个人不到,同事们均忙。忙着陪其他兄弟单位来本市参观古典园林的,热恋中的忙着谈恋爱,感情稳定的忙着结婚装房子的,还有忙其他琐事小马也不甚明了的。办公室老马主任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从蒙了灰的书架子上,拿出了一本不知何年出版的泛了黄的《检察官》一书交到了小马手里,“你自己好好学习学习。”交待完老马转身走人,小马不懂人事,连句谢谢都没说。厚重的《检察官》枯燥乏味,小马根本没有心思看,第二天就带了几本文学杂志慢慢研读。

过了个把星期,忙装修的和忙恋爱的前辈大立和大文都回归了,在办公室大谈特谈如何装修,大立长相粗狂然而内心细致,他瞥了一眼无所事事的小马:“两个星期后,我办婚礼,我们科的全去,你也来吧。”

在大立的婚礼上,热闹祝酒的气氛中,小马算是认全了自己科里的全体同事,也认识了老二夏检和老三杨检。

 夏检

夏检比较欢乐,先说说欢快的老二夏检。

夏检不到160的个子,据说在部队里是营级干部,管理过百十号人,否则也当不到副检察长这个位子。夏检喜欢听别人夸他像总设计师邓公,因此刻意学了两句邓公的讲话,惟妙惟肖。不管是在检察院自己的食堂里,或亲自视察经检科工作时,夏检被别人一起哄就会来上那么两句,没心没肺的小马每次听到夏检学邓公说话都感到乐不可支。 听前辈同事说,最高检的工作组到省高检检查工作时,前去开会的夏检也来上了这么一招。

一次夏检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呆无聊了,就跑到经济检察科“视察”,他一出现就被起哄着学邓公说话并跳新疆舞。夏检非常享受着下属们的捧场,兴致很高地说了一段又扭了一段。小马笑得直不起身来,不过她也看到了前辈大立大文投给夏检的鄙夷眼光。后来跟大立大文混熟了,她曾经问过他们这个问题,大立说;“作为一个领导,必须能有一样让人服的,或是业务,或是德行。”

小马听夏检读报告,那是一次例行的无聊长会后,老大古检严肃地将上面的指示宣讲完后,可能自己也嫌烦了,他拿着一本红头文件对夏检说:“这个你读给大家听听吧。”夏检一本正经地接过文件,用力清了清自己的嗓子,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小马看见四周的同事们都昏昏欲睡。忽然夏检压低了声音:“各部门不要者多啊。。。浪费。。。。”古检猛地凑近了文件“什么者多浪费, 我看看。。。。各部门不要奢侈浪费!”古检用力地说道,座位上立刻爆发出哄笑,小马看见大文喝的一口茶都差点吐了出来。

夏检带着大苗和大桩一起去出差,这两人是人精,夏检被他们耍的团团转。这一行三人一起坐船,在船上要过一夜,船上晚间会放港片,但是要另外收费。大苗和大桩商量:“我们这是公差,按说所有的事务都应该由公家报销。”大桩说:“那我们得拉着老夏一起看,他一起看了,肯定会一起拿着去报销的。”这两人如此这般商量了一番后去找夏检,夏检此时正和船上的一个少妇谈得正起劲,被这两人叫起还很有点不耐烦:“你们啥事啊?”“对不起,对不起”大苗说:“我们知道老领导喜欢深入群众,打扰了。但是,得跟您汇报个事啊,今晚船上有娱乐活动,旨在丰富大家的精神生活,我们参加不参加?”“不参加,不参加。”夏检立马打断。大桩接着大苗的话,故作神秘:“他们说会放电影,还说--是老少不宜的!不知道是啥个意思。”夏检听到后就改了主意:“那我们也去看看?”大苗说:“那我们五点半在放映室碰头。”夏检微微点了一下头。五点半左右的时候,三人出现在放映室前,大苗和大桩故意恭恭敬敬地跟在矮矮的夏检后面,看着夏检买好了票,三人进放映室就座, 夏检的手里还端着一杯用大号的雀巢咖啡玻璃罐装的茶水。大苗是等夏检买好了票交到自己手里时才嬉皮笑脸地对夏检说:“夏检,您带这么一大杯茶水是担心看到老少不宜的紧要关头没有水喝吗?”夏检也不理会大苗,兀自挑了一个座位坐下。二个多小时结束后,三人走出了放映室,夏检端庄地说:“打打杀杀的闹腾,也没个所以然,哪里有什么老少不宜?”大苗和大桩都屏住了笑,没有理会。

这三人到了目的地,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就办完了公事,大苗对夏检说:“这个城市不大,要不我们到处逛逛看看。总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吧。”夏检说:“不要多事,我们回旅馆,三人打打牌,看看电视,晚上早点睡,反正明天就回去了。”大桩说:“这个地方我们第一次来,到处看看吧,看看又不要钱。”夏检还是不肯,这俩人恨恨地跟着夏检回了旅馆。回到旅馆,夏检说:“我们打牌吧。”大苗说:“我不会。”大桩也说累了。夏检没有办法,只好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看起了电视,下午时段也没有啥电视可看,就一本无聊的港台言情片。看了一会儿电视,夏检想方便一下,这个小旅馆的厕所是公用的,还要走一个长廊才能转到。夏检一走出房间,大苗就递了一个眼神给大桩,等夏检回到房间的时候,这俩人早就没有踪影了。夏检气的脸都红了。

等大苗和大桩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俩人回到三人同住的房间,房间里黑漆漆地一片,大苗拉开了电灯,看见夏检一个人气呼呼地端坐在自己床的正中间,看见他俩厉声问道:“你们上哪儿去了?” 大苗和大桩没有想到夏检会这样,他俩异口同声地回答:“嫖娼。”没有想到夏检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刚才的怒气一点都不见了。这俩人算是出了一口长气。出差回到院里之后,大苗自然是将这段和夏检一起出差的经历到处宣讲。

夏检分管起诉科,他喜欢替起诉科的检察官们改出庭的公诉词,稿纸上改的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看都看不清他写了些啥, 起诉科的大李每次拿到夏检改好的公诉词都气打不一处来。夏检的类似故事讲都讲不完, 不过他本人挺着小肚子很是意气风发,也不在乎别人的嘲讽。

小马非常想不通,她疑惑地问前辈大立,小马说:“我昨晚做梦做到江泽民了,江主席问我有啥要求和想法。我说我个人没啥要求和想法,就一事想不通啊想不通。江主席问我什么想不通,我就实话实说啦,我就想不通夏检是怎么能当上检察长的。”大立笑着说:“夏检是古检亲自提拔的。”小马问:“为啥提拔这样的人呢?”大立回答:“你说呢?”

 杨检

杨检是个子高高的50来岁的中年人,两道剑眉,长的是气宇轩昂,身材高大笔直,号称“美男子”,外形有文革电影中通用主角“伟光正”的影子。

 杨检喜欢说话,检察院的例会每个星期都有,有时上面有个新精神,新指示,还会再临时加出几个会议。一般来说,老大古检总是将红头文件先行读过,或先全面地说一下上级的新精神,新指示。杨检喜欢等古检说完之后,再将古检所说的全面复述一遍,通常老大古检就先走人了,但是其它干警不能这么做,他们只得耐心地等杨检过完他的话唠瘾,有的时候夏检还要掺乎几下,每次开会,小马都觉得痛苦。

杨检喜欢打牌,但是水平很一般,其他人都不愿意跟他搭档,只有民事检察科的一位老科员老余,老实人,几乎每次杨检想打牌的时候他都被拉去和杨检做搭档。杨检自己的打牌水平不咋的,但是一旦失利,他总是叨叨老余,老余也不还击,只是宽厚地笑着。陪杨检打牌做对手是起诉科的科长-老赵,他曾经跟人抱怨:“陪领导打牌真是没意思,不打吧,怕领导不高兴。打牌要么是讲究技术性,要么讲究娱乐性,跟法院的张庭长打牌就是技术性,一来一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劲!跟女同事们打牌,她们不讲技术,但是有娱乐性啊,也好玩。就是跟杨检,你说说,那是既无技术性,又无娱乐性,咳!咳!”小马有一次轮到假日值班,正好碰到杨检的轮值,小马隐隐约约地听到杨检在电话里头约人打牌,还“三缺一”什么的,吓得小马在卫生间里躲了很长一会儿。

杨检很喜欢到基层去,一方面他喜欢“育人”,喜欢别人听他说话,另一方面每次下“基层”,他都不会空着手回去。一次杨检带着起诉科的科长老赵,还有一个驾驶员一起下“基层”工作,去的地方是个做皮鞋的小厂,厂方客客气气地送了他们三人三双皮鞋,杨检给了起诉科科长老赵一双,自己拿了两双,他有个儿子也长得人高马大了,厂方送的皮鞋刚好合脚。工作结束之后,夏检三人一起打道回府,这时夏检才惊觉驾驶员小李子没有拿到皮鞋,他非常诧异地对小李子说:“什么什么?他们没有给你一双?你看看,你看看!”小李子是个家境富裕的年轻法警,对于一双乡镇企业的皮鞋真是不屑一顾,他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没什么,我不要。”杨检于是就打住了。

一天小马约两个老同学下了班后一起逛街吃饭,离下班还有15分钟的时候,杨检踱进了小马所在的办公室,看见只有小马一个人在,他说:“就你一个人在哪?小马到我们院里也有两,三年了吧?”小马看着自己的手表,就有些着急起来,“有三年了。”小马说。杨检语重心长:“年轻人,要好好练业务啊,有空的时候多看看新的法律法规,现在是越来越走法治的道路了,你这么年轻,有文凭,有前途的。”小马频频点头。突然,杨检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听到一些反映哪。”小马有些不自然,稍稍地靠前了一下,她立马就闻到了一股让自己不舒服的口臭,随着杨检说话时,他嘴的一张一合,那气味就阵阵袭来。小马是个近视眼,为了美平时又不爱戴眼镜,小马就是嗅觉特别灵明,这个时候暗暗叫苦了起来。杨检继续说他的:“有几个老同志反映啊, 你平时都爱理不理人哪。年轻人看到老同志,要尊敬,打个招呼那是最起码的。”小马立马分辨:“杨检,我有些近视,有的时候,可能没看见。请千万别往心里去。”杨检说:“那可不是我,我不会把这些小事放心上的,啊,是有同志跟我反映哪。”“还有,如果老同志主动跟你打招呼,你再爱理不理那就更不应该了。”小马努力寻思着:啥时候杨检主动跟自己打招呼,自己没理了,自己没看见,难道也没听见不成?杨检看小马沉默着,他继续说:“作为一个领导,我跟你讲这些,完全是为了你好。”小马马上回答:“那是,那是,谢谢。”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杨检还是谈兴很浓。小马的心里却有好几匹马儿在奔腾,正在这时,外出开会回来的大立和大文两人匆匆走进了办公室,看见了滔滔不绝的杨检,大立说:“杨检,不早啦,你看看都几点了?”杨检看了一下手表,说:“这么一下就这么晚了?这还没有说几句呀。”大立说:“我忘拿了东西回来取一下,大家都回吧。”大文也说他是跟汽车回院的,自己的自行车以及背包还在院里不得不来取。小马立刻向三位道别,如释重负地飞奔向自己的自行车,她知道自己和同学的约会迟到了。

第二天一早,大立看见小马后说:“昨天,是我们救了你吧。”小马一抱拳,说:“谢谢。但是讨论案子的时候,你们也没法救我。他那个翻来覆去,没有主题的唠叨,痛苦啊。”大立微微一笑:“定力,小同志,培养自己的定力!”

 古检

小马对老大古检的业务能力是钦佩的。刚进院不久,小马听过古检做的工作总结报告《怎样成为一名优秀的公诉人》,古检洋洋洒洒地说了十点,难得地,小马作了详细的记录。听大立说,古检本人并无背景,十几年间是靠自己从公诉人的位置一步一步做到检察长的,他曾经得过“优秀公诉人”的称号。

古检开着院里的公车,那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古检通过渠道给这辆车上的牌照是XXX88。看到这辆车及这特殊的牌照号,小马就会联想到两个字“权力”。古检自己会开车,有一些公事他会叫上院里的驾驶员,两个人一起外出办事,有一些事情他是自己开车自己去办,谁也不会不识相地去问他干什么。办公室的老马主任每天都会在小黑板上写个出车记录,哪辆车,谁和谁一起到哪里。唯独这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从来不会出现在老马的小黑板上,院里的干警也习以为常。

检察院的辖区出了一个案子,下面乡政府有一对都已经结婚的男女干部,在开完会吃完饭后,相约一起去散步。都有些喝高,两人散着步散着步就在小湖边亲昵了起来,酒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女干部脚下一滑掉进了湖里,男干部的酒也吓醒了一半,他想去救人,但是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楚,他沿着小湖走了好大一圈,也没有发现自己同事的踪影,慌张害怕无奈中只好先回家了。女同事就这么淹死了。

这不是一桩疑难案子,有人看到他们俩吃完饭后一起出的饭店大门,而男干部在公安局找到他之后就将他们俩人单独在一起的情形和盘托出了,公安局将审查好的材料交到了检察院。 区领导,市领导知道了这件事,都非常震怒,觉得这太败坏党纪国法了,据说省领导也知道了此事。上面给检察院的批示是:从严从重处理。为此,古检专门召开了检察委员会会议,他觉得此案虽然在事情的调查上还算是清楚的,当事人的口供也直言不讳, 但是此事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证人,而这个证人还同时是嫌疑犯,有了检察委员会的共同决议,将来如果有啥问题也撇的清楚。当天的检察委员会一共有七个人出席,开始大家都沉默不语,古检没有办法,他说:“从严从重是上级的意思,批示也在这里,你们大家看看。”杨检一听说有上面的批示马上表态:“既然是领导的意思,那我们肯定是应该服从,从严从重定罪。古检,这个我本人肯定服从意见。”那天夏检不在,其他的检察委员会成员都低头不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想法,古检没有办法,只好叫名字让人表态。被叫到名字的民事检察科科长老王没有办法,他停顿了一会儿,硬着头皮说:“古检,您要是逼着我表态的话,那我就服从意见。”古检一听,火立刻窜了上来,厉声说道:“这不是我的意见,从严从重是上面领导的意见!”然后拂袖而去。

这件男女之间那点事的“案子”,在上级领导的批示下,古检的指引下,杨检的坚定服从下,其他的人也都跟着一致从严从重了,最后以过失杀人罪定案,一方面给了上级领导一个交代,另一方面也给了女方家属一个交代,算是都摆平了。因为是过失杀人,量刑倒并不重,男干部被判16个月有期徒刑。后来,古检到处表扬杨检:“杨检知道大是大非,懂大体啊。在懂大体这一点上,杨检无话可说。”杨检知道古检对他的评价,非常得意。

古检和办公室的一位女科员过从甚密,那位女科员干着相当于打杂和出纳的工作,30多岁的少妇,风韵犹存。古检还在全院大会上公开表扬过该女科员:“严打期间,各位干警都非常繁忙,但都毫无怨言,都应当表扬。小玫的表现很出色,随叫随到。” 古检私地下还说:“我现在应酬真多,许多兄弟单位,人家请了,不去不好。去了这家,不去那家也不好。”他基本上就不在自己家里吃饭,他去的应酬饭桌上时不时的就可以看到小玫的身影。不仅如此,古检也喜欢和院里其他的女同事们打成一片,这么一个特性,将古检的威严折损了许多。

小马就此现象也请教过大立,大立的意思是:“上行下效,上面就这样。所以我们的领导无所顾忌。”

 逢年过节的时候,检察院自己也安排一些娱乐活动,晚上全体干警在饭店吃好饭后,有唱卡拉OK和跳舞的活动,旨在丰富干警的业余生活,另一方面也有助于同事之间8小时以外的互相了解。

有一次,院里的联谊中,小马正好坐在古检边上。古检说:“小马来我们院也有几年了吧?听说工作有进步啊。”小马连连点头表示感谢领导的关心。古检又说:“我记得你们几个刚进院的时候,有过一个面试,问到你的爱好是什么。你说你喜欢到处旅游。我记得你说,最南去过广西桂林,最东去过上海,最北去过北京,最西去过安徽的黄山,桂林是山水甲天下,碧波粼粼;黄山是五岳之首,归来之后就不见山。”说到这里古检停顿了一下:“不对不对,后面那些是你说的吗?”小马赶紧接上:“不是我说的,是您说的,我年青,哪有这个水平?”古检立刻开怀大笑。说完古检请小马一起跳舞,说了一些寻常话之后,古检突然一脸严肃:“小马,你到院里也有些日子了,听到过关于我的一些议论吗?”小马有些猝不及防,她就胡乱说了一句:“不知道啊,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古检就似笑非笑。

风传老四大李-李检写了一封关于古检的揭发信。而关于这封信的内容,连小马都有所耳闻。不外乎拿一些费用到基层单位去报销,和女同事过从甚密,并帮女下属解决一套超过一百多平米的住房,房子的费用也由基层单位搞定等等等等。

上级机关对古检的调查进行了好一段时间。其间古检召开过全院大会,他在大会上义愤填膺:“有些年轻人,没有经历过文化大革命,但是文化大革命的那一套阴的,损的倒是运用自如。。。”李检歪着个头,木然无表情。古检继续说:“明明年纪轻轻,却急吼吼地来刹不及。出阴招,我的位子也未必是你的!”古检最后加重了语气。

据古检自己说,他到基层去消化的相当一些费用是用在检察院干警的午餐费用上。检察院有自己的食堂,干警们交一些午餐费,基本上都在自己院里的食堂里吃午餐。出了李检揭发信的事情之后,古检就大幅度地减低了院里的午餐标准, 食堂买菜的大婶叫苦不迭:“领导每天就给这么一点钱,你叫我去买什么?现在的肉涨价涨的多厉害啊。我女儿叫我不要干了,大热的天烧几十个人的饭不容易啊。”干警们对于天天一个样的青菜汤外加两片薄肉也有意见:“他俩个龙虎斗,把我们的午饭也搅和了,这算是哪出呢?”

 李检

李检自视清高,但小马对于写检举信的他却印象一般,有一次小马亲耳听到李检诚恳地对反贪局局长说:“那封检举信不是我写的呀,现在怎么搞到我头上了?。”反贪局局长微笑着没有接话。小马觉得凭古检多年的经营,这点还是不会搞错,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不知为何李检要否认。

李检曾经分管过反贪局,他不知从哪里得知小马的爸爸在一个省属一级的事业单位当个小头头,一次快年终的时候,他半开玩笑地对小马说:“我们局里如果搞点联谊活动,外出一起吃顿饭啊啥的,拿到你父亲单位去报销怎样?”小马不会掩饰,立马硬梆梆地回绝:“我父亲就个一般人,他怎么去报销?”李检的脸上略过一丝尴尬, 再后来小马总觉得李检有事没事地会批评自己两句。 小马就对李检反感了起来。

正如古检所说,李检并没有坐上正检察长的位子。经过一番调查后,古检被调离了,他被调派到市检察院当了一名中层干部,级别和原来一样,但是没有实权了。上面新派了一位检察长到院里,那辆象征着权力的黑色桑达纳2000虽然还是挂着同样的牌照,但是里面的人却不一样了,小马还 听说新的检察长想换一辆新车。新检察长将古检办公室原来的办公家具都换掉了。

李检也几乎在同时被调往区里的政法委任职,他有时回原来自己工作过的检察院办事,不得不跟人打招呼,小马总觉得李检的脸上挂着一些不自然和勉强。又经过一段时间的运作,李检被上面派到同一辖区的法院,当了一个副院长。听说,上面的红头文件上明确指出,李检是该法院第一副院长。法院的原来两个副院长知道此事之后,都有些不平衡,拿这事到处开玩笑,他们说李检是法院的第一“首副”, 听到的人也都打哈哈。

小李有一次到法院去办事碰到过李检,但是她装作没有看到这位“首副”,小马没有表情地从李检身边走过。

 大立

大立是小马在反贪局时的同事,他并不比小马大几岁,但是行事处世工作都比小马成熟的多,无论是从外表还是到内心都像是大了十几岁的样子。大立自己说:“我是从农村里出来的孩子,考大学前自己早就作好过准备,万一考不上,我就去做木匠。很幸运,我上了大学。”大立对小马也有自己的评论:“小马,你就是一朵温室里的花,没有经过啥风浪。”小马对大立的评价无动于衷。

大立还是他们村里的榜样人物,据大立自己说,他每次回老家,多少村人都会到他家来问长问短,啥大小事宜都愿意来讨一番他的主意。确实,平时来院里找大立的老乡还真是不少, 有些事大立能帮忙;许多事,大立也爱莫能助。但是小马觉得,大立都处理得非常得体。

刚进院的时候,小马就跟着大立办过几个案子。辖区的一个邮局送来了一起贪污案件。女嫌疑人30多岁,一来就哭,哭的比窦娥还冤。刚从华南政法学院毕业的小尤和小马一起到了审讯室,看到了哭得几乎死去活来的嫌疑人, 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小尤对小马说:“这要是证明是个坏人,我以后再不会相信任何人。”小马其实也正想说这个话。这时,大立也来了,大立抱着一些材料,看了一下审讯室的情形,然后对小尤小马说:“你们骂她吧,骂她,这是个坏人。”随着案情的进一步搞清,邮局的女嫌疑人不光被证明贪污了10万元左右,还跟自己的男上司有婚外纠葛。 小马不得不佩服大立的观察和洞悉能力。

接着是一起一家国有石油公司的一个女会计小王贪污了将近15万元的案子,小王给自己买了许多奢侈品,给自己家里添了许多高档电器,给她自己的弟弟买过音响,高档衣服。90年代的15万元是个大数目,至少在小马看来是这样。小王30岁不到,她一被带到检察院反贪局就一直在哭,小马都可以看出她心底的恐惧。上级将这个案子交给大立审理,小马作为书记员配合记录。大立一半是告诫一般是安慰:“事情已然这样,你好好交代,争取从轻判刑。”小王哭着点了点头。

在审理案子的过程当中,小马跟大立学到了不少,大立每问一个问题,得到小王的答案后就会替小马组织一下,小马就认真记录下来。这个案子给小马许多考虑人性的机会,小王和自己的顶头上司有深刻的矛盾,她甚至拿着自己贪污的钱贿赂上一级主管单位的领导,有上面的支持,她就更加对自己的直接上司不理不睬。小王的直接上司总觉得小王的帐目有问题,他就拿给审计公司审计,一下子就发现了许多问题。小王的上司就立刻向检察院报了案, 他很得意:“如果平时对人尊敬一些,她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他甚至说“想跟我斗?她嫩着呢。”

小王的贪污手法也很粗糙,她会直接改发票,譬如一张一万多元的发票,她将发票上的“壹”字涂掉改成“肆”字,一笔就直接贪了三万多万。小王用这三万多给自己的弟弟买了一套音响和衣服。当大立和小马询问小王弟弟的时候,他一口咬定,没觉得他姐姐的钱来路有什么不对,因为他姐姐经常送东西给他。小马很奇怪地问大立:“我就不信她弟弟不知道,他姐姐一个月就挣二千多元,哪里来这么多钱给他买电器,还有衣服?”大立说:“她弟弟是个很自私的人,弟弟应该知道他姐姐的钱来路不正。”小马请假的时候,大立还和别的同事一起询问过小王的父母,后来大立对小马说:“小王家里重男轻女,小王一直想证明一点什么。她的父母其实也应该知道她的钱来路不正,那点工资,怎么花的算都算得出来。但是她父母都不问她,我觉得她父母不是自私就是糊涂,自私的成分更多些。”小马跟着大立到看守所审问小王的时候,小王的情绪已经慢慢地缓和了,她对小马说:“我的好多漂亮衣服裙子都浪费了,早知道这样,就都送给你了。”小马不知道怎么接下文,没有做声。 大立问小王:“你在里面考虑过我给你提的几个问题没有?”小王很认真地说:“我在里面想,我想-----你。”小马快要从自己的座位上跳起来了,但是大立很沉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出了看守所,小马问大立:“她怎么说那样的话?”大立说:“跟我来这套?”不过大立马上低声说:“这是个可怜人。”

这起案件结案后移交到法院,开庭审理的时候,大立叫上小马特意地去旁听了一下,30岁不到的小王穿了一件灰色的衣服,看上去有40多岁的样子了。小王家就来了小王的爸爸,他的脸上有一些戚容。小王被判了有期徒刑15年,基本上就是一万元一年,大立说:“这个人的一辈子就基本毁了,等她出来后,这个世界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小马也替小王叹了一口气。

那一年小马跟着大立还有其他几个前辈一起办了好几起贪污受贿案子。有好几个案子的嫌疑人都是女的,大立在年底的时候叫小马整理一下心得,小马认认真真地花了一周时间,写了《论女性犯罪心理》一文,大立认为小马的口气大了一些,让小马改成《浅论女性的犯罪心理》,并附上本年度办理的几个案例,小马将自己的论文报上去后,局长认为写的还可以。小马认为自己跟着认真干事的人,学到了好些她在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

 小枫

小枫是小马的大学同学,大学里他们的几乎没有啥交往,偶尔晓枫坐在小马的座位前,俩人的谈话也就限于分析案例,小马觉得小枫不甚有趣。现在他们在一个单位工作,谈话的内容倒是渐渐多了起来。

小马一直为小枫担心,小枫长得不好看,个头不高,牙齿不白,也不幽默,小马不为自己担心,她倒一直担心小枫的对象问题。小马是个外貌协会成员,她能对小枫逐渐有了好印象,完全是因为小枫工作态度认真,办案作风扎实。

小枫在起诉科工作,每个从公安局送过来的卷宗他都仔仔细细地看好几遍,如果还觉得有疑问除了去公安局的经手同仁那里直接问情况,他还自己去案发现场再看看。 小马有一次就听小枫说他去了案发现场的铁路边,看看地形,小枫说:“这样再次询问嫌疑人的时候,问题可以提的更细致一些。”

检察院的每个科室都喝纯净水,小枫为人忠厚,一到他们科里需要换水的时候,他们科里的几个老油条就会叫:“小枫,没水啦。”小枫一身不吭,默默跑到一楼办公室去领一筒水,然后再扛到四楼。小马替小枫愤愤不平。

“十 一”黄金周的某一天轮到小马值班,小马在办公室里思索着自己的未来,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一脸倦容的小枫走了进来。“你干嘛?吓人一跳。”小马被吓了一跳。小枫却淡淡地说:“这两天没回家,一直睡在院里。”小马很吃惊。小枫说:“有一个爆炸案,过节之后要开公开庭审理,我得好好准备一下。节前弄了一个盗窃案,是一个刚19岁的男孩。 去看守所询问该男孩的时候,男孩对我说,自己没有父母,从懂事起就一直跟着一个拾荒的老头儿在一起,那老头给了他家和温暖。他们俩拾荒要饭,几乎走遍了全中国。现在老头儿病了,男孩就想办法偷东西换钱想给那老头治病,前后也就万把块钱吧。终于一次失手被逮起来了,我觉得这太情有可原了,但是现在公安局已经定了罪,我们的批捕科也已经批准逮捕,我再想改啥也是无可能了。现在这案子我接着,我得想办法在法庭上怎么说道让法官从轻发落。”小马说:“要我帮啥忙不?这是个简易庭审案。”小枫说;“你帮不上什么,真需要,我一定叫你一起动脑子。” 小马看了看小枫的脸色:“你脸色发青,没有睡好。”“嗯”小枫说:“就睡在院值班室的木床上,被也很薄,两天都没睡好了。一来是想着工作上的这些事情,二来是自己家里的事情。”小马说:“工作上的事情你太上心了,你家里什么事啊?”小枫说:“父母间天逼我相亲,我不去就叨叨。节日期间如果我回家睡,他们肯定叨叨个没完,烦啊,心烦。”小马说:“前不久,不是听说你找了个报社的女子在谈着嘛?”小枫说:“结束了,那女孩不诚实。”小马也说不出什么来安慰小枫。小枫继续说:“报社的女孩长得不漂亮,但非常会打扮,看起来待人接物也很热情。我们交往了大半年的样子,我这里是想,如果这样下去再等个一年就准备结婚吧。后来又几次约她出来,她都说有事,或者加班啊什么,我也没有很往心里去。后来有一次,她又跟我说晚上加班,那天正好几个同学约我一起出去吃饭喝酒。也是巧,我就看见了她,跟一个中年男子在一起,在一个小包间里,就他们两个人,那中年男子我以前也见过,是她部门的主任。那天我喝醉了,酒喝的很不舒服,怎么回家的都不知道。第二天,我打电话问她,昨天加班怎样。她说她一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搞文案,写到半夜23点钟。我想这么谈下去也没意思了,我没有跟她说什么原因,就对她直接提出了分手。她也没说什么,这事就这么完了。” 小枫的语调很平静:“最近这么些事情,搞得我心情也不好,一个人睡在院里自己静静,想想,也蛮好。” 听了小枫的这些,小马半晌无语,他俩就一直没话,枯坐了好一会儿。

国庆节过后,小枫的那个爆炸案公开开庭了,平时不太能言善辩的小枫在法庭上跟辩护律师唇枪舌战,甚至一度说到了炸药的发明及发展历史,小马虽然觉得这扯得有些远了,但是从这些细节中可以看出小枫平时的积累和对这个案子的充分准备。小枫科里有几个老油条,他们平时拿人开涮,会学说各种方言,管女同事公诉人叫母诉人,嚷嚷着路应该区别公路和母路,但是真正到了庭上,这些人到并不是很健谈,有时甚至需要法院的庭长来“相助”,变成在庭审中法院的和检察院的一起对付辩护人的场面。 小马曾经打趣:“他们出庭不用费力,反正法院是第二公诉人会路见不平拔嘴相助。”

听了这起爆炸案的公开庭,新来的检察长对小枫印象十分之好。他说:“平时能说会道不能算啥,检察官的能力关键还是要看出庭时拿不拿的住。” 

尾声

小马在经济检察科(后改为反贪局)干了几年后,又被调到起诉科。这期间,小马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渐渐经历着慢慢成长着。在反贪局小马主办过贪污贿赂案子,在起诉科小马也主办过强奸抢劫盗窃案子。

小马结婚了,结婚过后的小马马上就辞职准备出国了。

临行前的手续都差不多准备妥当以后,她和院里说得来的几个同事一起吃了一段告别宴。大立大文和小枫都参加了这次告别宴,大家喝了酒,畅谈良久。大立说:“小马走的好,这么年轻,有机会去国外看看是个好事。”小马说:“靠我自己还不是继续呆在这里,我丈夫是医学博士,一心想出国,觉得国外的研究条件,人文环境都比国内的强许多。他一直在说服我一起出国,我一直犹豫着,直到最后被他的诚意和一句富有诗意的话打动。”小枫说:“什么诗意的话?说说我也学学。”小马说:“他说年轻人不应该只关注于眼前,要放眼眺望,远处有不一样的天空和大地;有不一样的森林和田野,远方有海,远方有诗。--我当时觉得他说的太好了,就一下子被打动了。”大立笑着说:“年轻人如果有能力就应该到处走。如果是我,我也会出去看看的。我个人认为国外的条件什么都比中国好,你们看看我们院里,干活的干警有五分之一吗?而我认为,全国范围内来说,干活的干警就这么个比例。” 小马说:“我们院里有你和小枫,大文等等, 这就是未来之光。 ”大立说:“说到底, 中国在根子上还是一个封建国家, 许多问题积重难返。”小马笑着说:“想当年,在大学的课堂上,老师说到:中国要走上法制的轨道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在想:啥?中国不是法治国家?那为什么这么多法律法规要背要考??”小马说完了自己都笑了,还摇了摇头。小枫说:“有五分之一干活的就好,道路是曲直的,未来是光明的,星星之火是可以燎原的。”小枫提议大家为小马的未来干一杯,小枫说:“出了国,你可别当家庭主妇啊,要继续学习,有自己的一技之长。”小马连忙说:“谢谢,谢谢,你放心,我肯定是要再读点书的。”

小马出国之后,没有再学法律而去学了金融。她跟丈夫生了两个可爱的男孩,自己供职于一家银行。她有好几次晚上做梦做到年轻时候的自己穿着检察官的制服,庭审开始了,她带头走进了法院的审判庭,里面已经坐满了各色人等,人们用敬佩羡慕的目光看着这位年轻的女检察官。醒来,面对的是匆忙而沸腾的生活,小马感叹,自己的这半辈子也算有点经历。

小马已经步入中年,她跟以前的老同事们完全失去了联系,不过她上因特网去查了查,她看到过上海高检院几名高级检察官集体嫖妓的新闻,也查到大立已经调到某县级市当检察长的消息,也查到过大枫已经当到了起诉科科长,而且连续几年都是省级劳模。小马还辗转从其他同学那里了解到,小枫结婚了,有个女儿。

小马想到小枫曾经说过:“未来是光明的,星星之火是可以燎原的。”

世上本无路,路都是各人自己走出来的。

Leave a Reply

This site uses Akismet to reduce spam. Learn how your comment data is processed.